推广粤语、粤语进校园违法？从法律法规到官方报告看粤语传承的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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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广粤语违法""粤语进校园违反《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这类说法在社交媒体反复出现，但仔细查阅我国现行法律、教育部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的官方文件便会发现：推广普通话与保护传承粤语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粤语传承"不仅不违法，反而有充分的法规依据和明确的官方支持，且在2026年走到了一个新的历史节点。本文梳理相关核心条款与官方报告，澄清这一广泛存在的误解。

一、最新最硬的官方依据：2026年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首提"守护粤语"

2026年1月19日上午，广州市十六届人大六次会议开幕，市长孙志洋作政府工作报告。报告在"‘十五五’时期"提升城市文化综合实力的章节中明确写入：

深化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建设，传承发展粤剧粤曲等文化精粹，守护好粤语这一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让岭南文化成为全球华侨华人加强中华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

这段表述已被广州市政府门户网站原文刊发 ，"守护粤语"作为广州市政府正式工作报告中的显性提法，标志着粤语保护在官方表述中的规格达到全新高度：

• 首次写入：这是"守护粤语"首次被写入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 。

• 定位清晰：官方将粤语明确定位为"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与粤剧粤曲并列作为岭南文化精粹加以传承 。

• 时点关键：2026年正值"十五五"开局之年，"守护粤语"被纳入广州提升城市文化综合实力的整体部署 。

• 方法论意义：正如《南方日报》评论指出，这"不只是文化自觉，更是一种方法论启示：最高级的守护，不是大张旗鼓地'打造'，而是润物无声地'提供土壤'" 。

简言之：2026年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已经代表地方政府给出了最权威的答案——"守护好粤语这一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是政府"十五五"时期的文化建设目标之一。"推广粤语、粤语进校园违法"的说法，与这一最新官方方针直接冲突。

二、《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并未禁止方言，反而为方言使用留下法定空间

被频繁引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2001年施行）确实是推广普通话的法律依据，但它从未要求"消灭方言"。

第十一条规定："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基本的教育教学用语用字。"规范的是基本教育教学用语​ 。

第十八条则明确列出了可以使用方言的情形：

• 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执行公务时确需使用的；

• 经国务院广播电视主管部门或者省级人民政府广播电视主管部门批准的播音用语；

• 戏曲、影视等艺术形式中需要使用的；

• 出版、教学、研究中确需使用的​ 。

也就是说，"教学、研究中确需使用方言"本身就是法律明文允许的。上海教育主管部门在政策解读中说得更直白："普通话和方言是主体性和多样性的关系……国家推广普通话主要是为了规范社会公共交际中的语言使用，消除方言隔阂，以利社会交际，并不是要消灭方言。"

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管理司司长徐晓萍在2020年6月的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也确认：

推广普通话和使用传承方言并不矛盾……《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规范的是公共领域的用词用语，对个人在非公共领域使用语言文字没有做任何的限制，即使在公共领域，对使用方言也留有了空间。方言承载着地方的文化，也是我国语言多样性的具体体现，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和使用价值。

三、教育部正式答复：明确支持"在推广普通话的同时保护传承粤语"

2020年，教育部在对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第9668号建议（《关于成立粤港澳大湾区粤语保护中心的建议》）的答复中，给出了迄今为止最高层级、最清晰的官方表态 ：

推广普通话并不是消灭方言，在大力推广和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同时，国家也非常重视包括汉语方言文化在内我国丰富多彩的语言文化的科学保护……2015年，教育部、国家语委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在全国范围开展以汉语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资源调查、保存、展示和开发利用等为核心的各项工作……广东语言资源十分丰富，在语保工程整体规划中是不可或缺的部分，全省设立调查点数处于全国第二位，其中粤语作为广东省主要使用的方言之一，共设立42个调查点，另外还在香港和澳门设立了2个粤语调查点。

针对"在学校课堂推行粤语课"，教育部答复明确 ：

依据《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应以普通话和规范汉字为基本的教育教学用语用字。随着社会对方言文化的日益关注，一些地方在课外传授方言知识等方面积极探索，如部分省市在中小学开设以传授方言知识为内容的课外活动。文化和旅游部会同教育部推动传统戏剧等使用方言的非遗项目进入校园。通过设置与方言文化有关的校本课程或兴趣班，可以吸引学生学习和了解家乡方言及相关文化知识。

这段答复至少明确了三层意思：

1. 国家层面重视包括粤语在内的汉语方言文化的科学保护；

2. 中小学在课外开设方言知识传授活动，是受到肯定的探索方向；

3. 非遗项目（含使用粤语的传统戏剧）进入校园，是文旅部会同教育部的共同推动举措。

换句话说，"粤语进校园"不但合法，而且是国家部委明确鼓励的做法——前提是"以普通话为基本教育教学用语用字"这一底线不失守。

四、地方教育行政部门的官方实践：粤语文化以课程、社团、课外活动形式进入校园

法律与教育部答复在地方层面的落地情况如何？

广州市花都区教育局2023年对政协提案的答复函给出了标准范本：

花都区中小学校按照宪法和法律要求以普通话作为校园教育教学语言。同时，我区各中小学校根据本校实际情况，以文化活动、文化社团、特色课程等形式开展粤语和粤语文化的推广、传播活动，师生可在校园在课间、课外使用粤语。全区大部分中小学校（幼儿园）采取多种形式在师生中推广、传承粤语文化。

这套"基本教学用普通话 + 课外活动/社团/特色课程传播粤语文化 + 课间课外允许使用粤语"的模式，正是依法推广普通话与保护传承粤语并行不悖的标准实践。

广西壮族自治区教育厅在回应人民网网友"发展本地粤语教育"的建议时明确表示：2018年印发的《关于加强全区学校语言文字规范化建设工作的实施意见》中强调，"鼓励家长和幼儿在说好普通话的同时，掌握本民族、本地区的语言"，中小学和高校的指导标准也要求在推广普及普通话的同时，鼓励学生掌握本民族、本地区的语言，培养掌握多种语言的能力。

东莞市教育局在回应市民"孩子不会讲粤语"的问政时也指出：

建议家长们在日常生活中为孩子们提供更好的方言交流环境，鼓励和帮助孩子们学习方言、使用方言。在工作中，我们也会积极引导学校根据孩子们的学习兴趣，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整合并开发粤语传统文化的各种资源，开发校本课程，把粤语学习作为校本课程或校园文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6年广东省两会期间，广东省政协委员任永全进一步提出"在幼儿园中小学双语并行守护好粤语"的建议，其政策依据正是教育部前述答复中"推广普通话并不是消灭方言"的明确表态，以及花都区教育局"师生可在校园在课间、课外使用粤语"的实践先例 ——这说明"粤语进校园"在政策讨论中已从"能否做"走向"如何做得更好"。

五、非遗法规体系：粤语所承载的广府文化受多级立法保护

粤语不仅是交际工具，更是广府文化、粤剧粤曲、粤语童谣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载体。从国家到地方，已构建起一套完整的非遗保护法规体系，为粤语传承提供另一维度的法律支撑。

国家与省级层面

《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条例》规定，对体现优秀传统文化、具有历史、文学、艺术、科学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濒危项目予以优先考虑，并建立濒危项目抢救方案。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专门印发《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认定与管理办法》，为非遗项目（含粤语相关的粤剧、粤曲等）传承人的认定与培养提供制度保障。

广州市层面

2020年广州市人民政府印发《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办法》，提出"鼓励、引导中小学校将非物质文化遗产教育纳入素质教育体系。鼓励有条件的高等院校、职业院校、技工院校开设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专业或者课程"。

2022年《广州市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实施方案》进一步提出"鼓励有条件的高等院校、职业院校、技工院校开设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专业或者课程"，并明确"设立市、区非遗保护专项经费"。

2024年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印发《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资金管理办法》，对非遗传承人提供资金支持予以明确。

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

广东省已建立涵盖广府文化、潮汕文化、雷州文化等的省级文化生态保护区体系，其中广府文化（越秀）生态保护实验区（广州市越秀区）、粤剧粤曲文化（荔湾）生态保护实验区（广州市荔湾区）等，直接将粤语文化生态的整体性保护纳入制度化轨道。

专项立法的最新进展

2026年5月1日起，《广州早茶传承保护规定》正式实施——这是全国首部专门针对早茶制定的地方性法规。该《规定》紧扣广州早茶"非物质文化遗产特征"的文化内核，从文化传承、传播推广、人才培育等方面构建全方位保护体系。广府饮茶习俗及广式点心制作技艺等已被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作为广府文化重要表现形式的早茶，其立法保护实质上也是对粤语使用场景和传承土壤的保护。

广东省近期印发的《广东省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规划》，更将广府文化列为四大文化圈之一，提出系统展示岭南文化独特魅力的总体格局。

六、国务院与教育部文件：保护传承方言文化是国家明确方针

除了专门的语言文字法律，更高层级的方针政策同样清晰：

• 201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明确提出："大力推广和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保护传承方言文化"，将以传承和保护方言为基础的地方文化项目纳入工程建设。

• 《国家语言文字事业"十三五"发展规划》提出加强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与保护，明确要增强全社会的语言资源观念和语言保护意识。

• 2015年，教育部、国家语委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包括方言在内的语言资源的调查、保存、展示和开发利用等工作。广东全省设立调查点数处于全国第二位，其中粤语共设立42个调查点，香港和澳门各2个 。

• 2021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提出："保护开发语言资源。大力推进语言资源的保护、开发和利用。科学保护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 。

这些文件构成了一个清晰的政策信号：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与保护传承方言文化，是国家并列的两项任务，而非互相排斥的选择。

七、厘清边界：什么合法，什么不合法

基于上述法律法规和官方文件，可以把"粤语进校园"的合法性边界归纳如下：

真正"违法"的，是把粤语作为"基本的"教育教学用语用字去替代普通话——而不是"推广粤语"本身。只要在"以普通话为基本教学语言"的前提下开展粤语文化传承，就完全处于法律允许且政策鼓励的范围内。

需要注意一种误解：个别地方教育行政部门曾表示"在幼儿园、小学、中学开设方言兴趣班没有法律依据" ，这一表述与教育部2020年答复中"部分省市在中小学开设以传授方言知识为内容的课外活动"的肯定态度 、以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第十八条"教学、研究中确需使用的"可以使用方言的例外条款 ，在理解和执行尺度上存在差异。但从国家层面的最新政策导向看——特别是2026年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明确"守护好粤语这一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 ——"通过课外活动、校本课程、兴趣班传授粤语文化"不仅不违法，反而是落实国家方言文化保护方针的具体路径。

结语

"推广粤语违法"是一个被断章取义放大的误读。完整阅读《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就会发现，法律在确立普通话地位的同时，为方言在教学、研究、艺术等领域的依法使用留下了明确空间 ；教育部2020年的正式答复进一步确认，国家重视包括粤语在内的汉语方言文化的科学保护，并肯定中小学在课外开设方言知识传授活动的探索 ；2026年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首提"守护好粤语这一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 ，将粤语保护上升为"十五五"时期城市文化建设的官方目标；从《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条例》到《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办法》，从广府文化生态保护区到《广州早茶传承保护规定》，一套多层次的非遗保护法规体系，为粤语所承载的广府文化提供了坚实的制度支撑。

粤语传承不但不违法，而且是全面依法治国框架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应有之义。在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深入推进的今天，粤语作为湾区多个城市的通行语言，其保护与传承更具有促进文化认同、服务区域融合的现实意义。依法推广普通话，依法保护传承粤语——这两者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新时代语言生活的应有图景。